第一回无情浪子

惠东火车站台。

一个身强力壮的年轻小伙子正在买票。他鼻梁高挺，颧骨隆起，瘦长的瓜子脸略显沧桑。竟是个俊俏难得的小伙子。

可惜，他正穿着一身黄色囚服。

他要去威城大石淌海，售票员已经给他打出车票来了。可是，小伙子却迟迟不肯掏钱。

“我刚坐牢出来，哪来的钱买票啊？”

售票员上下打量着他，用微微颤抖的声音说道：“你既是坐牢出来了，为何还穿着囚服？”

小伙子倒也有理：“不穿着囚服国家让我白坐火车吗？”

原来，囚服是他刚披上的。

说完，他就脱下囚服。

小伙子是山东大汉。姓袁名亮东，意思是一定要照亮东方，一定要扬名。

――猿猴想要照亮东方？做梦！

先前袁亮东跟川地的一位大哥淌道上的生意，一不留神抓了进去，判了五年有期徒刑。

如今刚服刑出来，他没有和任何人联系，没有向亲人、朋友表达思念感情，没有寻求任何和他有瓜葛的人一丝一毫的帮助，径自一人走到火车站，赶了一趟免费火车，决绝地上了路。决绝地走上一条无亲无顾的路。

这是一个很要强的人。

他从不求人。

就连父母也不会。――就是因为是父母他才不会。

于是，他大学四年没有回过一次家，没和家人要过一次学费。蹲了三年牢，没让家里人邮寄过一分钱。

不求别人一分情，不欠别人一分情。

一个无情浪子。

记得小时候，在山岭上长大的孩子，刚搬家到村里，触景生情，就在自家小东屋镜子旁侧注了一行两竖字：

发奋

家 为

之 实

光 现

责 此

任 不

在 可

我 玩

那年他才只有11周岁。

如今，发奋发到牢里去了。

名牌大学的毕业生到牢房里发奋去了！

“儿是要给母亲争光的&#8226；&#8226；&#8226；&#8226；&#8226；&#8226；”

浪子的眼中噙满了热泪。

他不怕别人怎么说他，哪怕打他、骂他，他根本不在乎，“他怕别人看不起他母亲的儿子！”

――怕别人看不起母亲的儿子？

――还不是怕别人看不起自己吗？

――还不是害怕风言风语吗？

多么荒诞的理论。

这荒诞的理论也注定了他一生的结局。

于是，坐牢出来，他咬紧牙，头也不回，一分感情也没表达，决绝地坐上了去威城大石的火车。去闯码头。

――那儿他有朋友？

――没有，一个熟人都没有。

――念大一的时候他就曾独自一个人逃课去闯码头。一逃就是一个学期

走偏门的人当然有办法。

坐牢之前他爱上一个辣妹子，决意这辈子要么不结婚，要么就娶这女子。女子回答：我想找个有钱的老公，没钱免谈。

于是，他冒险跑了一趟大单，贩卖了十公斤的猪肉，拿到了一百万的大款邮给了那名女子。

钱邮出去之后的第二天他就被抓了。

粉白的墙壁，铁门，铁窗，铁栏杆，把四十多号人困在四十平米的狭小空间里。房间里左右一排竹匾大床，大床之间是个两人宽度的狭窄走廊。仓室里，四十多号人形态各异：有人依旧烂坐在墙根“续午觉”，很多人却在厕所门口排起了长队――他们是要方便，额外，沾湿沾湿身子凉快凉快。有人挂上毛巾，三五一伙拿扑克消遣。

这才阳历五月份，南方的监室却已热得不行。所有人的身上都在涔涔冒汗，就连盘坐在床头看电视的一帮人也是如此。

这些人虽形态各异，但有一点绝对一致，都是光头。

24岁上下年龄的高个子光头正在竹排床上做着俯卧撑，他每天中午头醒来都是如此。每天三次，从没有间断过。从二十个做起，一天递增一个，三个多月过去了，他居然一次能做百余个！

入春，做俯卧撑曾风靡各个仓室，随着天气炎热，每天还有这项爱好的却已寥寥无几。他还在坚持，任汗水频频地下流，肌肉苦沉重负&#8226；&#8226；&#8226；&#8226；&#8226；&#8226；

袁良东正坐在大石码头海岸的水泥地面上望着起起伏伏的海涛，任由海风吹散着年轻人一身的火气，一身的锐气。往事浮浮沉沉。

他已经老了。

他的父母更老了。

他的父母都是快六十岁的人了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