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7集:墓前立誓(1/2)

作品:《沧海遗珠:琉球王国

沧海遗珠·琉球王国

第二卷 绝境 第7章:最后的请愿

第97集:墓前立誓

林世功下葬后的第七天。向德宏又去了通州。

这一次,他没有告诉林义,没有告诉,没有告诉任何人。天还没亮,他就出了门。街上没有人,只有风,只有落叶。他走得很慢,膝盖还在疼,可他走得稳。他不想让人跟着。有些话,只能一个人说。有些路,只能一个人走。

他走到城门口,天刚亮。一辆马车停在路边,车夫正蹲在地上抽旱烟,看见他,站起来,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。

“去哪儿?”

“通州,张家湾。”

车夫看了他一眼,没有多问。这种一大早出城的人,不是奔丧就是赶路,问多了不吉利。

马车吱吱呀呀地上了路。向德宏坐在车上,望着窗外。天很冷,呼出的气变成白雾,在眼前散开。庄稼已经收完了,只剩下光秃秃的土地,灰黄灰黄的,像一张褪了色的旧纸。他想起七天前,他们也是这样坐着马车去通州。那时候林义坐在他对面,手里攥着林世功的诗。、阿勇、阿力挤在一起,没有人说话。今天只有他一个人。他一个人去,比一群人去更好。有些话,他在他们面前说不出来。

马车走了两个时辰。车夫回头喊了一声:“到了。张家湾。”向德宏跳下车,腿软了一下,扶住车辕才站稳。他给了车夫钱,说不用等。车夫收了钱,赶着马车走了。马蹄声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,最后消失在风里。风很大,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。

他走进那片荒地。

草已经枯了,踩上去嘎吱嘎吱响。

远处的运河结了薄冰,灰白色的,像一条僵死的蛇。

有几座坟包散在荒地里,立着简陋的石碑。

有的碑上有名字,有的碑上没有,只有一块木头,上面用墨写了几个字,墨已经褪色了,看不清。

他远远看见了那座新坟。

土已经干了,不像下葬那天那么湿了。

坟前的木牌还在,上面写着“琉球林世功之墓”



字被风吹得有些模糊了,可还能看清。

木牌下面压着几块石头,石头下面压着一些纸钱,被风吹散了一半。

他走过去,跪下来。膝盖磕在冻硬的土上,疼得他眉头皱了一下。他没有出声。他跪在那里,看着那块木牌。木牌上的字是村里的读书人写的,一笔一划,工工整整。可没有署名,没有籍贯,没有生卒年月。只有五个字——琉球林世功。琉球。林世功。够了。

他把那两首诗从怀里掏出来。纸已经被血浸透了,有些地方破了,字迹模糊。可他还认得那些字。他认得林世功的笔迹。一笔一划,工工整整。他把诗放在坟前,用一块石头压住。石头很凉,凉得他手指发麻。

“林世功,”他说,“我来了。”

风吹过来,把坟头的土吹起来,落在他的衣襟上。他没有擦。

“七天前,我们把你埋在这里。你在土里,我在地上。你在下面,我在上面。可我知道你听得见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我答应你的事,我记得。你让我继续走下去,不能停。我不会停。你走的路,我会继续走。你写的诗,我会替你收着。你的名字,不会被人忘记。死了也不会。”

他跪在那里,望着那块木牌。风停了,枯草也不响了。四周很静,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他伸出手,摸了摸那块木牌。木头很糙,上面的字是用墨写的,有些地方已经被风吹掉了。他摸了摸那个“琉”字,摸了摸那个“球”字,摸了摸那个“林”字。

“林世功,你知道我为什么一个人来吗?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因为有些话,当着他们的面,我说不出来。当着你的面,我能说出来。当着一座不能说话的坟,我能说出来。你活着的时候,我有些话没有说。现在你死了,我说给你听。”

他深吸一口气。

“我以前以为,只要我够忠心,够坚持,琉球就能回来。我错了。忠心抵不过日本人的枪,坚持抵不过朝廷的拖。我在福州跪,在天津跪,在北京跪。我写了上百封信,走了上千里路。可琉球没有回来。你也没有活着回来。毛凤来死了,你死了。我还活着。可我活着有什么用?我活着,也救不回琉球。”

他的声音有些抖。

“可你让我明白了另一件事。忠心不能复国,可忠心能让人记住。坚持不能复国,可坚持能让后人知道——琉球曾经有人在求,有人在跪,有人在死。这就够了。毛凤来死了,你记住了他。你死了,我也会记住你。我死了,还有人会记住我。一代一代,不会断。”

他抬起头,看着那块木牌。

“林世功,你放心。你走的路,我会继续走。你写的诗,我会替你收着。你的名字,不会被人忘记。你们的死,让我明白了一个真理——只有自己掌握命运,才有命运。我们琉球的事情,要靠朝廷,更要靠我们自己。我们要组织自己的力量。集中力量,救琉球。”

他站起来。腿在抖,可他站得很稳。他看着那座新坟,看了很久。他看着木牌,看着那堆土,看着那些被风吹散的纸钱。他想把那些纸钱捡回来,又觉得没有必要。纸钱是烧给死人的,可林世功不需要。他不需要纸钱,他需要有人记得他。向德宏会记得他。林义会记得他。陈宝琛会记得他。张之洞会记得他。太后也记得他。这就够了。

他转过身,走下土坡。他没有回头。他怕一回头,就走不了了。他怕一回头,眼泪就会掉下来。他怕一回头,就再也抬不起头。

他走了很远,才停下来。他站在那里,望着那座新坟。从远处看,那座新坟很小,很小。只是荒地里的一个小土包,和周围的坟没有什么不同。木牌很小,看不清上面的字。可他知道那上面写着什么。那五个字刻在他心里,比他见过的任何石碑都深。

风吹过来,他听见枯草沙沙的响声。那声音像是有人在说话。他站在那里,站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过身,走了。他走回大路,走到运河边。河面上的冰很薄,阳光照在上面,亮晶晶的。他蹲下来,把手伸进水里。水是凉的,凉得像刀子割。他把手缩回来,看着手上的水珠。水珠在陽光下闪着光,亮亮的,像眼泪。

他站起来,沿着大路往回走。走了很久,才遇到一辆马车。车夫是个年轻人,问他去哪儿,他说北京。车夫说上来吧。他上了车,坐在角落里,闭上眼睛。马车颠簸着,他的身子跟着晃。他没有睡着。他在想林世功。

他想起林世功坐在窗前,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。想起他说:“大人,您觉得还能回去吗?”他当时没有回答。现在他知道答案了。回不去了。林世功回不去了。他也回不去了。可他还得走。他答应了林世功。他不能食言。

马车进城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。他跳下车,给了车夫钱,走回客栈。巷子里很暗,只有远处一盏灯。他走到门口,看见林义拄着木棍站在那里。

“大人,您去哪儿了?一天没见您。”

“出去走走。”向德宏说。

林义看着他。他的眼睛很亮,亮得像那天夜里在那霸港的星星。他没有追问。

“大人,面凉了。我让阿勇重新煮一碗。”

向德宏点了点头,走进屋里。他坐在桌前,把怀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掏出来。两块玉,一凉一温。一包火药,沉甸甸的。一把短刀,刀柄上缠着麻绳。还有林世功的那两首诗,还有林世功写的那幅字——“海不扬波”。他把它们放在桌上,排成一排。他看了很久。他把它们重新收好,贴进怀里。

林义端着面走进来,放在桌上。面是热的,冒着白气。

“大人,吃点东西。”

向德宏端起碗,吃了一口。面很烫,烫得他嘴唇发麻。他没有放下,又吃了一口。

“林义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明天,我们去柔远驿。”

林义看着他。“去柔远驿?”

“去。那里是我们的家。琉球馆,才是琉球人的地方。从明天起,我们在那里写信,在那里等人,在那里等琉球回来。”

沧海遗珠:琉球王国 最新章节第97集:墓前立誓,网址:http://www.7v55.com/662_1v14/97