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到王老栓这番话，楚天青缓缓点了点头。

那双眼睛里，燃烧着一股孤注一掷的火焰，又掺杂着近乎卑微的期盼。

这种眼神楚天青见得不少，那是走投无路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时的全部寄托。

楚天青沉声道：“放心，我一定尽我所能。”

说着，他侧头对身旁的医女吩咐：“去取一张手术同意书来。”

虽然王老栓嘴上说着“治不好也是他的命，我们认了”。

可......楚天青不敢赌啊。

自己是怎么来的大唐，他可是还记得清清楚楚。

他可不想再重蹈覆辙。

毕竟，这要是再来一次，就不知道会穿越到哪儿了。

也许是更古老的朝代，也许是战乱年代，甚至可能直接穿到远古时期。

没准儿到时候找自己治病的就是女娲伏羲了。

这兄妹.....额.....夫妻.....额......

反正到时候只怕自己治都是近亲结婚的产物。

想到这里，楚天青不禁打了个寒颤。

很快，医女将手术同意书拿来。

楚天青将文书递给王老栓，又示意医女代为诵读并解释。

“王村正，这份文书上列明了手术的相关事项、可能出现的风险与术后情形。虽然您已经口头应允，但仍需您知晓详情后画押为凭。”

他顿了顿，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。

“这不是信不过您，而是对生命负责。白纸黑字写清楚了，对医患双方都有个明晰的交代。”

王老栓搓了搓手，有些局促。

他不识字，只能眼巴巴看着医女展开那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的纸页。

医女清了清嗓子，开始一条条念出。

“一：患者王大牛，右前臂完全离断，拟行‘异位寄养再植术’，即将断肢暂时移植于腹部，待成活后再行二期回植......”

“二：术中需行断肢清创，吻合血管、神经、肌腱......”

“三：手术及术后可能发生以下风险：感染、坏死、血管危象、功能恢复不全......”

医女每念一条，王老栓的脸色就白一分。

当念到“严重时可能危及生命”时，他的手指开始微微发抖。

这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一辈子没做过什么重大决定，最重大的无非是今年种麦还是种粟，要不要多养一头猪。

现在却要在这样一份关乎儿子生死甚至死后还要“折腾身体”的文书上画押。

与此同时，一旁的孙思邈花白的眉毛也渐渐蹙起。

他行医数十载，与无数病家相对，从来是一颗仁心相托，一纸药方，几句叮嘱，便是全部的信约。

何曾需要这这般将生死风险、肢体残缺、甚至性命之虞，一条条、一款款，白纸黑字写得如此分明，近乎冷酷？

起初，他心中掠过一丝不悦。

这哪里是医者对病家的言语？

倒像是衙门里的差役宣读律令条文，字字句句，仿佛都在划清界限，预先将自己摘除干净。

医者父母心，重在担当，岂能先将“治不好”、“有风险”、“可能死”这些言语摆在头里？

这岂不是寒了家属本就不安的心？

但下一秒，他思绪微微一顿，重新看向楚天青。

那年轻人脸上并无推脱畏缩之色，眼神沉静专注。

又想起楚天青方才描述的那匪夷所思却又环环相扣的“异位寄养再植”之法，其中涉及血管、筋络、肌膜的接续，稍有差池，便是前功尽弃，甚至可能引发邪毒内攻，危及生命。

这样的治疗，谁敢保证一定能成？

纵是扁鹊华佗再世，怕也不敢夸此海口。

孙思邈忽然明白了。

这不是撇清，而是......坦诚。

把那条布满荆棘的路，清清楚楚地指给即将走上去的人看。

你明知艰难，却还愿意往前，那你就要明白其中的凶险。

或许，正是对这种超越常理之法的尊重。

也是对病家选择之权的沉重交付——我将尽力，但你需知晓，你我共赴的，是何等险局。

孙思邈也不由得想起自己行医四方时，也曾遇到过重症险症。

虽然拼尽全力，仍有救不回来的时刻，那些家属悲痛绝望的眼神，甚至怨怪的指责。

虽然知道是伤心之下的气话，却还是像细针一样扎在心里。

如果当时能用这样的方式，事先说明白，或许......至少彼此心里，都有个明确的预期，也能少一些事后无尽的纠葛与遗憾。

想到这些，孙思邈看向楚天青的眼神，少了几分初时的质疑，多了几分沉凝的审视与理解。

楚天青的做法，与他毕生秉持的“诚心救度”看似迥异，内里却或许是对这“诚”字另一重更残酷、也更现实的诠释。

诚于医术之极限，亦诚于生死之无常。

医女念完了所有条款，最后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