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一九四】

至始至终,迟衡都没有笑。

因为他心情糟糕,但不是因为缙州,而是岑破荆快报：郑奕像疯了一样反扑,岑破荆已失一个城池。虽然石韦也已遣兵去援，形势依旧严峻。迟衡本想收了缙州之后就回泞州,看来得重新调整一下战略了。

迟衡再度给扈烁送出劝降函,并允许他见一次扈老大。

不出迟衡所料,两人相见没过多久,扈老大就破口大骂。

扈老大骂扈烁勾结迟衡把祖业卖了,扈烁好说歹说可他一句也听不进去。末了扈烁气得脸红脖子粗，扯着嗓子喊道：“谁把祖业卖了，咱们的祖业是什么？咱们祖上也不是缙州人，只是跟着先祖打下缙州的，那都是元奚的！祖上的祖训是建功立业，不是占山为王，再说，祖业不是已经快被毁完了吗！在我十五岁没拿兵器之前，你手里咱们的祖业就剩下那一块西篾山——你想要是吧,西篾山就归你继续占着！”

扈烁这一吼反而把扈老大吼住了。

“大哥，谁强就是谁的，不是天生是谁的！

我是能斗能拼能打,挣下了半个缙州,你倒好,才失了一点儿地皮兵力,被人家一激就领兵来攻了，让你等半天你都不肯，现在被人家捏住性命的是谁！

大哥，你愿意占着祖业，是吧？

我就明白告诉你，陀罗峡以北你的地盘都被人家攻得七七八八了，你要能耐现在就出去就拿回来！

地盘都是咱们三兄弟打下的，我和二哥商量好了，就让兵士选，愿意跟你就跟你，愿意跟我就跟我，愿意跟二哥就跟二哥！

你常说兵士都是死心塌地跟着你的，今天就看一看好了！”

扈老大捏紧拳头：“好，你这兔崽子就把人全招来，咱们现在就分家！”

扈烁面色铁青，冲出来后对迟衡说：“迟衡，我已和二哥商量妥当了，他不做主我做主！但是，扈氏兵士里，大哥的那份还是大哥的。”

迟衡道：“假如那些为首的都愿意跟你呢？”

“听天由命！我恳请你将西篾留给我大哥经营，那确实是我们家的祖业，他受了这一顿气，如果再没一块地当王肯定气不过的。”扈烁捏了捏手腕，道，“无论如何，他都是养我十几年的大哥。”

迟衡抑住欣喜，缓缓说：“那就把扈氏的头头们都叫过来吧，咱们一起看一看。”

树下被放出来的扈老大面色铁青，看着手下们一个一个走向了扈烁，他将杯子狠狠一摔。哐当一声，杯子碎成了片片。迟衡示意将杯子等易碎的都收了，有气没处发的扈老大生生把一个木椅子给砸成了两半。见此情形迟衡笑着对庄期说：“目光短浅就罢了，性格还如此急躁，我也能明白为什么手下们都不愿跟他了。”

扈老二最后上前给扈老大一鞠躬：“大哥，对不住了！但西篾还是你的，我们哥几个也没废了祖业。”

而扈烁面色沉郁，至始至终都没有说话。

迟衡顺利接手了扈氏领地，封扈烁为乾元军镇西大将军。

与此同时，迟衡令容越停止攻击，转助麻行之。

那二人如双龙合璧运兵如电，兼有纪策出谋划策，时至八月中旬就将木尔牟逼得无路可逃，跳河而亡。

大势已去的扈老大蜗居在西篾的祖居，过着土霸王的生活，扈烁每年都会给他送来金银珠宝绫罗绸缎供他挥霍。过了好几年郁闷却无忧无虑的日子，扈老大年过半百，争的心也淡了。某一天，他给早已功名卓著的扈烁去了一封信，让他没事就回来祭祭祖，兄弟三人才重聚一堂，一笑泯恩仇，这是后话。

至此，乾元军平了缙州。

七月末，树木扶疏。

扈烁收了扈老大的旧部，将军队整顿一新，霍斥在一旁指点。因庄期曾跟着石韦处理过元州收复的善后事宜，所以迟衡将军务之外的其他部署全交给了庄期和古照川，每个人都忙得脚不沾地。

迟衡要的数万兵士也陆续进入缙州。

容越和麻行之飞速赶回了陀罗峡，难得都聚在一起，而麻行之和扈烁见了，尤其话多，迟衡略是遗憾：“可惜纪副使没有回来，我很是想他。”

容越说：“纪副使说，他得将木尔牟的地盘处理干净了才离开，为九月进军靖立州做准备。”

迟衡感慨：“还是纪副使懂我，行之、扈烁，你们什么时候启程呢？”

启程，征战西域诸州。

麻行之哈哈一笑：“当然越快越好，扈烁正想练练他的兵呢，靖立州到了十月天寒地冻，我们先占上地盘再说，我可期待和扈烁一起征战了。”

迟衡倾身扈烁：“扈烁，你准备好了吗？”

扈烁笑：“当然，我还想向你讨要一个人，得了他，我就没有什么遗憾了。”说罢，瞟了一眼庄期，而庄期却坐得端正，宛如没有听见一般。

容越立刻说：“我师兄吗？不行不行，他不能跑那么远！”

庄期露出一丝微笑。

扈烁失望了。

席上，庄期不胜酒力，先行离席去了庭院。院中有棵枇杷树，树上，一轮明月，百惹相思。无论何地皆此一轮明月，缙州是，泞州也是，这里是，紫星台也是。最沮丧时，总想不如归去、不如归去，可一旦有一丝期望，便想缺月有圆时，虽然月圆之日一月只一天两天而已。

正凝思时，不知何时扈烁来到身边：“你真的不愿跟我攻打靖立州吗？”

庄期摇头道：“我要和师弟一起。”

“不是真心话吧，你想跟着迟衡才是真的。这些日子我看得很清楚，他很器重你，不遗余力教你做很多事。不过，迟衡这人心思都在征战上，你不如跟着我……”扈烁笑了，“别急着摇头行不行，我又不吃人，我就是心疼你而已。”

庄期抿嘴不说话。

“我真的是心疼你。他宁愿每天找些不干不净的人都不看一看身边的人，要么是定力好不吃窝边草，要么就是真的很无心吧。以前，我大哥有两个很漂亮的小妾，一个长得跟水莲花一样，一个长得很妖媚。我挺喜欢那个只可远观的嫂子，但大哥却很喜欢第二个，人与人就是不同。迟衡大概也跟我大哥一样喜欢火辣一些的，你要是真的想……”

“说什么胡话，我只不过想当一个好参领。”

扈烁笑了：“你就是面子薄，是想当一个好参领还是想当他的参领你心里清楚。我要是你，就干脆一点，今晚趁他喝醉把生米煮成熟饭，你越是矜持他就越装作什么都不知道，装糊涂你能装得过他？”

月下，庄期的脸泛着绯红。

“我想把你带走，并没有非分之想，就像看到一尊佛像被扔在尘土中，忍不住想擦拭干净摆回神龛上。”扈烁倾身，“迟衡确实不会亏待你，可日后有你伤心的时候。实心人比比皆是，你别把自己逼得没有退路了。”

八月末，荷残橘金，扈烁麻行之远征靖立州。

迟衡与庄期则轻装先行，由缙州直走泞州边界，抵安州，霍斥与容越率兵紧随其后。

安州、泞州、夷州、垒州，一路上接了六七个急报，一夜之间，四处起火。迟衡知道不是岑破荆等人守不住，而是郑奕终于发狠力了。

郑奕军与乾元军交战的地方，是安州粟坞。安州多美人，粟坞尤胜，粟坞有河蜿蜒而过，名粟河。粟坞地形如粟米，曾是繁华之地，沿河筑起了一条画舫，为烟花之所，盛名久传。郑奕军和乾元军各踞河的一边。

日夜兼程赶到粟坞，已是九月初。

岑破荆焦头烂额，见了迟衡简直要鞠一捧热泪：“怎么是你来了？我以为石韦来救我了！我这个心，简直跟油锅里滚了又滚，滚了再滚。嚓，郑奕这是要疯啊，一拨一拨的来，死了一拨又一拨，我都怀疑是不是见鬼了哪里来的那么多人！”

“他又不和封振苍争了，就剩下咱们接壤，此时不疯更待何时？石韦和援兵什么时候到？”

“明天。前两天刚到了两批，郑奕那疯子不是人当麻袋能扛得住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