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一点点过去，红日逐渐西移，空气中灼人的热度也慢慢有了褪去的迹象。曾闲发现，自打那出手豪阔惊人的客人光顾后，隔壁那看起来像小孩子闹着玩儿的摊子热度只增不减。

不论是将信将疑试试看的客人，还是一开始抱怨“打着买一送一的旗号却名不副实，太不实诚”的客人，在尝过那些半大孩子弄出来的烤肉和汤后，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，不约而同地又多买了一些，做起了回头客。细细听去，全是“不错”“这味道绝了”“这汤里头到底放了什么，真新鲜嘿”之类的话。

若说一个两个称好还不足以说明问题，那这么一大群陌生人都捧场，就一定是有原因的。曾闲看看自己冷冷清清的摊子，头一次尝到了被吊打的滋味。

嗯，有点酸溜溜的，挺不是味儿。

带着一点不服气加好奇心，他索性将摊子一收，也跟着低调地挤进了挨挨挤挤等着买串儿的人群中。有几个认得他的人面露诧异之色，曾闲也只作不知，不一会儿便挪到了最前头。

烤肉的小孩儿忙得够呛，脸上红扑扑的，发根略有汗意，见人走近抬头便露出一个大大的笑：“您要来点什么串儿？做成什么味道的？我们这儿有……”

“来几串你最擅长的吧。”不等陶泽安说完，曾闲便道。他是真想见识见识这小孩儿有什么绝活。

陶泽安没太意外，点点头便要递过去几串最受欢迎的香辣口小羊腿肉。手腕刚抬起来，忽然细看两眼曾闲的脸色，又放了回去，换成了另外几串。

曾闲没错过这个小动作，有些疑惑地接过来，向旁边走开几步，就着签子咬了一口。

刚一入口便微微皱了下眉，烤羊肉的重点在香、嫩又不失劲道，虽然很多客人分辨不大出来，但长期做这个的简直不要太熟悉。这孩子的手艺只能说不算差，却也绝对算不上出众。更重要的是，他们一直标榜的、看样子众人也颇推崇的调料，竟然在鲜香中带了一丝苦味。

这也行？不可否认抱着点挑刺目的的曾闲不可思议地想，明明完全比不上自己的啊！

颇感荒谬地大口吃着剩下的烤串，吃着吃着，他忽又莫名觉得这苦味儿并不难吃，甚至……有点清爽，吃了几串也一点不觉得腻。曾闲看看空荡荡的木头签子，竟然觉得想要再来两串，确认一下是不是自己的错觉。

“客人，赠的一小盅汤您要哪种？我们有芥黄汤、沙棘草汤……”卖汤这边也热闹得紧，有不少喝完免费汤再回头买的，只好分成了两队，一边赠汤，一边卖汤，阿亮和莫奇忙得脚不点地。

“随意来一种就行，我就尝个新鲜。”曾闲道。

阿亮看他一眼，点点头，正要动手，陶泽安从那头喊了一句：“就五味去暑汤吧！”

“得嘞~”阿亮应了一声，麻利地给曾闲盛了一小盅。说是盅，其实是一种长成杯子状的叶子，同样是陶泽安种出来的，这会儿拿来当一次性杯子正合适。

曾闲好奇地端详了两眼，觉得这几个小孩儿背后一定有个厉害的灵植师，这也太齐全了吧。

略有些羡慕地一饮而尽，发现这所谓的“五味去暑汤”是甜甜的，却一点也不腻，清清爽爽，入口非常舒畅，喝完一小盅，方才那在太阳底下坐了半天难免升上来的窒闷感一扫而空，倒真的不负“去暑”之名。

阿亮冲梁峰使了个眼色，示意他暂时代替陶泽安一会儿，梁峰会意地顶了上去。

陶泽安走到正犹豫着要不要重新排一轮，把所有味道的烤串和汤都尝一尝的曾闲身边：“您感觉怎么样？”

“不错，就是烤肉的调料有点苦味，可奇怪的是……”曾闲以为是遇上了熟人，随口答道，忽地反应过来，回过头就看到陶泽安笑眯眯的眼。

以为刚才对方没认出自己来的曾闲不由地老脸一红，然后又不自觉地把胸膛一挺，以理直气壮掩饰尴尬：没说同行不能来吃的吧？

“奇怪的是？”陶泽安似乎没看到他的“防御”状，口气像在跟老朋友聊天。

“也没什么，就是第一反应觉得这调料不大好，可吃完又觉得挺舒服，不知道是不是错觉。”曾闲也没什么好隐瞒的，说完又非常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补了一句，“我是出门忘带水了，看你这摊子上送汤才过来的！”

陶泽安忍俊不禁：“好的好的，非常欢迎，不过这调料中的苦味，却是我特意调的呢，曾前辈您吃完觉得舒服并不是错觉。”

“哦，怎么说？”曾闲来了兴致。

陶泽安拿出一个一指长左右的小瓶，里面全是细细的粉末：“若我没看错的话，前辈您是火灵根吧？火属性之人面带赤色，身材魁梧，格外不怕热甚至喜欢大太阳。”

“没错，这事儿不是秘密，这市集上很多人都知道。”曾闲一摊手，“也知道我受过伤，常要吃散药。”

陶泽安晃晃手中的小瓶子：“所以，我用了这主料是山辛的调料。里头共十几种半灵植，山辛带火，微苦又不至于太难入口。”

原来是这样。曾闲不懂半灵植调配之类，但自己常吃的散药中有山辛还是知道的，可又有些疑惑：“可这一串肉上才撒多少一点，能有这么大反应？”

“首先，这半灵植粉我都自己处理过，杂质去掉了不少，虽比不上散药，却也比普通的粉末好不知多少。其次，它也并不是一次就帮您疗伤，而是让您觉得这味儿很不错——因为您跟它契合。当然，若是吃得久了，也是会有一些辅助效果的。”陶泽安笑道，“咱又不是开药的，就卖个串儿而已。”

曾闲却品出了他的言中之意：只是在品尝美食的过程中，还能得到些益处，何乐不为呢？

“那汤呢？为何我喝到的又是清甜的？五味去暑汤，我喝着倒有些像以前在凡间尝到过的红豆汤。”他不由地又追问道，“虽然好喝，但貌似喝再多也于我的修为无益。”

“万事还是要享受一点的嘛，要不然烤串也是苦的，汤也是苦的多无趣！何况哪怕是火灵根，在烈日下待久了也是会感到灼人的，西边又干旱得要命，五味汤不但解暑，里头还加了木紫叶，补水又生津，舒畅。”陶泽安流利地回答。

自己考虑口味时，对方兼顾了食疗，自己考虑食疗时，对方却还是着眼于口味，偏偏又兼顾了其他内容，一点不偏，个中用心，着实让人感叹。曾闲愣了好一会儿，仿佛重新认识陶泽安一般，上下打量了他一番：“这位小友，这些真像你们最初宣传那样，完全是自己琢磨出来的？”

陶泽安点点头。

曾闲怎么都看不出一点撒谎的痕迹，不得不佩服地感叹一声：“年轻人敢想敢做，更是天赋惊人，了不得啊！前途无量，前途无量。”

这回，要换个地儿摆摊的成自己了。曾闲有些自嘲地想，正要干脆地离开，忽听身后的年轻人唤他：“前辈，您……对这调料感兴趣吗？”

“什么？！”曾闲有些不可思议地转身，有这么好的东西，难道不是紧紧攥在手里才对吗？

陶泽安嘿嘿一笑，掰着手指跟他算合作共赢的好处：“您也看到了，我的烤肉手艺在这市集上绝对算不上多好，但大家都觉得新鲜啊，也觉得加了调料后味道不赖，精华其实全在这些小瓶子里，您要拿了它们，可不是如虎添翼么？”

“你不怕我抢了你的生意？”曾闲瞪大了眼问，总觉得天底下没这么好的事儿。

“我被我师父催着修炼啊，六天才有一天休息，平时时间可紧张了，哪能跑出来摆摊呀！”陶泽安表示自己也是有苦衷的。

曾闲默了一下，这才反应过来对方才十多岁的事实：“……”

简直羡慕嫉妒恨。

“怎么样？考虑吗？我这‘五味鲜’共有七八种口味，一小瓶只要两百灵珠，每串上头撒一点，足够用两百来串的了，保管有的挣。那些汤的调料也是卖的，一个汤包五百下品灵石，一包材料可以煮一大锅汤，你再往里头放些杂七杂八的材料，还能再提些价格。”陶泽安不遗余力地推销自家产品。

这是阿亮听了他的计划后，帮他调整的快速挣钱途径。

西边到底不比中州富裕，高档私房菜什么的听着时髦，慢慢也一定会有人买单，但一开始推广会困难不少。但烤串在西边接地气呀，把调料弄简单一点，既能轻松大批制作，又不用费心后续之事，多好！

等到“五味鲜”、汤包、果酱之类的流行开来，别的灵植师开始模仿后，他们又立刻跟上原本复杂的配料，做更高层次的吃食，有了之前积累的知名度，就会轻松很多了，也不怕被人轻易复制。

这才有了今天顶着五顶绿帽卖串串的事儿。先让其他摊主看到这是可行的，然后借机推广！

曾闲还在考虑中，其他一些听说有人竟然能抢了曾闲生意、悄悄摸过来看热闹的摊主忍不住了：“这位小友……对了，贵姓呀？我想买你一点这调料试试行不？”“我也想来点……”

开玩笑，万一开口晚了，真被曾闲一个人抢先包圆了，那以后他们哪里还有活路？反正几百灵珠的说便宜不便宜，说贵也绝对算不上贵，赶紧屯一点试试才是真的！

“小子免贵姓陶，名泽安，多谢诸位照顾，放心，这五味鲜和汤包都充足得很，这里还有在下的传音符，有事通知一声便可，小子一定尽力。”陶泽安要的就是这效果，现在人果然有了危机感，笑眯眯地给几人发下了传音符。

这传音符是他照着书上新学的一个小招式，